山坳里的蓝
雨水把泥巴路泡发了,阿青的解放鞋陷进去,拔出来时带起噗嗤一声响,鞋底粘着厚厚一层黄泥,像穿了双沉重的泥靴。他抬头望了望天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远处墨绿色的山峦,鲁冰花就长在那片山腰上,一簇一簇的蓝紫色,在湿漉漉的空气里,颜色浓得化不开。这种花命贱,不挑地方,田埂边、乱石堆里,甚至坟头都能长,开得泼泼洒洒。村里老人说,这花是死人魂魄变的,吸了地气才开得这么艳。阿青不信这个,但他觉得这花确实有点邪性,特别是看着小姑蹲在花丛里的背影时。
小姑叫梅香,其实只比阿青大八岁。她是阿青爷爷老来得女,辈分高,年纪却和阿青这辈人差不多。阿青爹妈去南方打工十几年,他是跟着爷爷奶奶和小姑长大的。梅香的背影很薄,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,弯着腰,正用一把小锄头小心地刨着鲁冰花的根。她的动作很轻柔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青伢子,傻站着做么事?过来搭把手。”梅香没回头,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。
阿青趿拉着泥鞋走过去,蹲在她旁边。泥土混着鲁冰花根茎的腥气,一股脑儿钻进鼻孔。他看见梅香额角有细密的汗珠,几缕头发粘在上面。她侧脸线条柔和,鼻尖沁着一点光,但眉头微微蹙着,藏着心事。
“刨这个做么事?又不能吃。”阿青嘟囔着,伸手去帮扯那些纠缠的根系。
“你懂个屁。”梅香拍开他的手,“根是好东西,晒干了能卖钱。城里人稀罕这个,说能安神。”她停下手,看着阿青,眼神复杂,“你以后……用钱的地方多着呢。”
阿青十八了,刚高考完,成绩还没下来,但感觉考砸了。他心里乱得很,像这雨后的烂泥路。梅香的话让他更烦,好像她已经在为他筹划一个灰扑扑的未来。他闷头拔起一株鲁冰花,用力过猛,紫色的花瓣碎了几片,落在泥里。
“轻点!”梅香声音忽然拔高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,“这花有灵性的。”
阿青愣了一下,觉得小姑今天格外奇怪。他注意到梅香的手腕,有一道新鲜的红痕,像是被什么勒过。他想问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在这个家里,有些事是不能问的。爷爷脾气暴得像夏天的雷阵雨,奶奶只会偷偷抹眼泪,而小姑梅香,是这个沉闷家里唯一的光,但这光,也日渐黯淡下去。
p>下山的路上,两人一前一后,沉默着。阿青背着装满花根的竹篓,看着梅香走在前面。她的步子有些飘,腰肢随着步伐轻轻摆动。山风吹过,送来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,混着鲁冰花的特殊气息。阿青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,这念头让他耳根发烫,赶紧低下头,盯着自己糊满泥巴的鞋尖。
村口老槐树下,永远坐着几个闲人,像钉在那里的木桩。他们的目光黏腻地扫过梅香和阿青。
“香姑,又带你侄子上山挖宝啊?”王老五咧着一口黄牙笑道,话里有话。
梅香没搭理,头垂得更低,加快了脚步。阿青却忍不住瞪了王老五一眼。他知道村里人背后怎么说,说梅香二十七八了还不嫁人,留在家里守着个半大的侄子,不清不楚。这些闲言碎语,像山里的瘴气,无声无息地腐蚀着人。
回到家,爷爷正坐在堂屋门槛上抽旱烟,烟雾缭绕里,一张脸阴沉得像锅底。奶奶在灶房忙活,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,透着不安。
“死到哪里去了?这么晚才回来!”爷爷的声音沙哑,像破锣。
“去挖了点花根。”梅香小声应着,把竹篓放在墙角。
“挖那鬼东西有么用?能当饭吃?”爷爷磕了磕烟袋锅,火星四溅,“正事不想着!刘家塘那门亲事,你到底么样想?人家那边催了几回了!”
p>阿青的心猛地一沉。刘家塘那男人,他见过一次,快四十了,死了老婆,留下两个半大孩子,听说喝酒了还打人。他看向梅香,梅香咬着嘴唇,脸色苍白,手指绞着衣角。
“我……我不嫁。”声音细得像蚊子哼。
“不嫁?”爷爷猛地站起来,烟袋杆差点戳到梅香脸上,“你想在家当老姑娘?让我养你一辈子?你哥嫂(指阿青父母)在外面累死累活,你倒好,赖在家里吃闲饭!由得你了?”
p>奶奶从灶房跑出来,拉着爷爷的胳膊:“你少说两句,孩子刚回来……”
“都是你惯的!”爷爷甩开奶奶,怒气更盛,指着梅香骂,“你个不清不白的東西,留在屋里丢人现眼!老子告诉你,这门亲事你答应也得答应,不答应也得答应!”
p>“不清不白”四个字,像针一样扎进阿青的耳朵。他血往头上涌,冲口而出:“爷!你凭么样这样说小姑!”
“这里轮不到你说话!”爷爷转向阿青,眼神凶狠,“毛没长齐的东西,滚回你屋去!”
p>阿青还想争辩,梅香一把拉住他,指甲几乎掐进他胳膊肉里。她对他轻轻摇头,眼神里满是哀求和无助。那一刻,阿青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。他甩开梅香的手,冲进了自己的小屋,狠狠摔上了门。
夜晚,雨又下了起来,敲打着瓦片,淅淅沥沥。阿青躺在床上,睁着眼,听着堂屋里爷爷的鼾声和奶奶压抑的叹息。他想起小时候,怕打雷,总是钻到小姑的被窝里。梅香会轻轻拍着他的背,哼着不成调的歌谣。那时她的怀抱又软又暖,有阳光的味道。可现在……
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了。一个身影闪进来,带着湿气和寒意。
“青伢子,睡了吗?”是梅香的声音,压得很低,有些发抖。
阿青没吭声,假装睡着。他感觉到梅香走到床边,坐下。床板微微下陷。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味和淡淡的鲁冰花气息,在黑暗里格外清晰。她伸出手,似乎想摸摸他的头,却在半空停住了。
“我知道你没睡。”梅香叹了口气,声音像浸了水的棉花,“今天……吓到你了吧?”
阿青还是不说话,心里堵得难受。
“刘家塘那个人……我死也不嫁。”梅香像是在对阿青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我要是走了,你怎么办?爷奶年纪大了……这个家,总得有人撑着。”
p>阿青猛地坐起来,黑暗中,他能模糊看到梅香脸的轮廓。“我能照顾好自己!你不用为了我……”
“不全是为你。”梅香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决绝,“青伢子,有些事,你不懂。女人活在这世上,难得很。像这鲁冰花,看着开得热闹,根却扎在烂泥里,由不得自己。”她停顿了很久,久到阿青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。雨声更密了。
“我……我不能像件东西一样被卖出去。”梅香的声音忽然带上了哭腔,很细微,但在这寂静的夜里,像刀子一样割着阿青的耳膜,“青伢子,我害怕。”
p>阿青的心一下子软了,所有的愤怒和委屈都化成了酸涩。他摸索着抓住梅香的手,冰凉。他想起白天她手腕上的红痕。“手……怎么了?”
梅香像被烫到一样想缩回去,但阿青握得很紧。“没……没什么,不小心碰的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阿青的声音也在抖,“是爷打的,对不对?因为他逼你嫁人?”
梅香不回答,只是低声啜泣起来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阿青从未见过小姑这样脆弱的样子。在他心里,小姑一直是坚强的,像山上的野草,再大的风雨也吹不垮。可此刻,她缩成一团,那么小,那么无助。
一股混合着保护欲和某种陌生冲动的热血涌上头顶。阿青下意识地伸出手,笨拙地环住了梅香的肩膀。梅香的身体僵了一下,却没有推开他。她的头发扫过阿青的脸颊,很痒。黑暗中,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,温热地交织在一起。
“小姑……”阿青喃喃地,自己也不知道想说什么。他只觉得怀里的人在发抖,像风中落叶。他抱得更紧了些,仿佛这样就能把她藏起来,挡住所有的伤害。这个拥抱早已超越了姑侄的界限,一种危险而暧昧的气息在雨夜里弥漫开来。他们都感觉到了,但谁也没有点破,仿佛一旦说破,眼前这片刻的依靠就会粉碎。
“青伢子,”梅香的声音闷在他胸口,带着湿意,“要是……要是我们不是姑侄就好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阿青混沌的脑子。他浑身一震,血液似乎都凝固了。他明白那一直萦绕在心头的、让他恐慌又悸动的是什么了。他也明白了村里那些闲话的恶毒,以及爷爷那句“不清不白”背后的恐惧。
就在这时,堂屋传来咳嗽声,是奶奶起夜。梅香像受惊的兔子,猛地从阿青怀里挣脱,慌乱地站起身。
“我……我回去了。你早点睡。”她语无伦次,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阿青的房间。
空气里只留下她身上的味道,和那句石破天惊的话,在阿青耳边反复回响。他躺在黑暗中,心跳如鼓,再也无法平静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那些山腰上的鲁冰花,在雨夜里,是否也和他一样,承受着这无法言说、无处安放的煎熬?它们的根深扎在禁忌的泥土里,开出的花朵,注定只能是这山坳里一道隐秘而忧伤的蓝。
